一条红线贯穿百年

百年“纪”事①“党的纪律为铁的纪律”

　　1920年9月16日，法国，蒙达尔纪。

　　一位25岁的中国青年奋笔疾书，写下了一封对中国共产党的创立及自身建设产生深远影响的长信。他在信中首次提出“党的纪律为铁的纪律”，并系统阐述了建立中国共产党的完整构想。这位青年是蔡和森，收信人是他的挚友毛泽东。毛泽东回复，“见地极当，我没有一个字不赞成”。

　　光阴流转，岁月沧桑；赫赫中华，屹立东方。从蔡和森笔下“铁的纪律”到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让铁纪‘长牙’、发威”，一条纪律建设的红线贯穿百年，见证着世界最大马克思主义执政党如何在内忧外患中诞生、在磨难挫折中成长、在攻坚克难中壮大，让曾经山河破碎的中国走近世界舞台中央，让一度备受屈辱的民族走向伟大复兴。

熔铸——

建党先声的铁纪基因

　　岳麓山下，橘子洲头。

　　1913年，蔡和森自湖南省湘乡县永丰镇（今属娄底市双峰县）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学习，后与毛泽东成为挚友。杨昌济老师盛赞：“救国必先重二子。”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沁园春·长沙》中慷慨激昂的文字，正是这段青春岁月的写照。1918年4月14日，毛泽东、蔡和森等13人在湖南长沙蔡和森家正式成立新民学会。

　　新民学会成立之初，便确立“革新学术，砥砺品行，改良人心风俗”的宗旨，并制定了“不虚伪、不懒惰、不浪费、不赌博、不狎妓”的“五项纪律”。学会还建立了民主选举、定期集会、组织生活等制度，形成了较严密的组织管理模式。这些实践为早期进步团体如何维系组织、统一行动提供了初步经验。

　　“以严格的会章和纪律约束会员言行，使得新民学会在当时的进步社团中独树一帜。这也是中国共产党纪律建设的雏形。”湖南省双峰县蔡和森纪念馆党组书记、馆长欧阳鸿政表示。

　　湖南方言有“呷得苦、耐得烦、霸得蛮”的说法，意思是能吃苦、耐得住性子、能拼命。1919年12月，蔡和森远赴法国勤工俭学，在思想潮流的冲荡下，他“日惟手字典一册”，“以蛮看报章杂志为事”，探求“改造中国与世界”的良方。经过反复比较，蔡和森认识到“社会主义真为改造现世界对症之方”。

　　在蔡和森看来，要救国救民，就要走俄国十月革命的道路，就必须建立一个革命政党。1920年，他多次致信毛泽东，第一次提出“明目张胆正式成立一个中国共产党”。他系统阐明了有关建党的理论、方针和组织原则，强调：中国共产党是革命运动的“发动者、宣传者、先锋队、作战部”和“神经中枢”。这个党必须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坚决反对各种非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必须采取阶级战争的方法，发动人民大众起来革命，推翻反动统治，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必须密切联系群众，成为群众运动的领导者；必须是高度集中的组织，有铁的纪律，是一个团结的党。

　　蔡和森深刻认识到纪律对于无产阶级政党的极端重要性。他在信中强调：“党的纪律为铁的纪律，必如此才能养成少数极觉悟极有组织的份子（即“分子”——编者注），适应战争时代及担负偌大的改造事业。”这并非书斋空想。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旧中国，革命面临着极其复杂的形势和异常残酷的斗争。他深知，没有严密的组织、没有铁的纪律，就不可能将分散的革命力量凝聚成改造社会的磅礴力量。

　　“这不仅是对列宁建党学说的创造性运用，也是对中国革命实际的深刻把握。”长沙近现代文物保护管理中心主任刘晴贤表示，这直接源于蔡和森对列宁建党学说的深刻理解和认同，特别是无产阶级政党需要“无条件的集中和极严格的纪律”相关论述。“可以说，‘铁的纪律’既吸收了新民学会注重组织纪律的实践经验，也是蔡和森系统研究并接受列宁主义建党理论后的思想升华。”

　　1920年12月、1921年1月，毛泽东两次回信，明确表示对蔡和森主张的完全赞同。跨越重洋，两位青年革命者的思想共鸣，为中国共产党的创建奠定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历史证明，蔡和森的远见卓识绝非偶然。”双峰县原党史办副主任罗兴湖表示，蔡和森深受湖湘文化“经世致用”思想熏陶，又经受过五四运动的洗礼，更在法国的工人运动中亲身体会到无产阶级组织力量的重要性。正是这种理论与实践的结合、国际经验与中国实际的结合，使他能够在建党前夕就把握住“铁的纪律”这一关键命题，为中国共产党的诞生注入了纪律严明的基因。

淬火——

革命岁月的纪律锻造

　　“匡复有吾在，与人撑巨艰。忠诚印寸心，浩然充两间。”1918年6月23日，蔡和森赴北京联络留法勤工俭学，行至洞庭湖，遇上狂风暴雨，他即兴作诗《少年行》。大气磅礴的诗句，诠释了他为匡复中华而舍生取义的革命情怀。

　　“党的纪律为铁的纪律”，从成立之初就成为中国共产党区别于其他政党的显著标志。1921年，党的一大通过的《中国共产党第一个纲领》即对党的纪律作出明确规定。1922年，党的二大通过的《中国共产党章程》首设“纪律”专章，标志着党的纪律建设开始制度化。

　　然而，纪律建设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1921年底，回国不久的蔡和森加入中国共产党，很快就面临了一场关于纪律的严峻考验。党内出现了以李汉俊为代表的反对民主集中制、反对党的纪律的情况。党的二大、三大李汉俊均未到会出席，还托人转来“反对集权、铁的纪律”的意见书，并将民主集中制与独裁、专制等同起来，对党的建设和团结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蔡和森明确指出这种认识“显然是不正确的”。

　　这场斗争的意义远超个人分歧。它关系到建党之初就确立的组织原则能否坚持，关系到党能否成为坚强有力的战斗集体。蔡和森还将批评的锋芒指向张国焘的小组织问题，认为“国焘问题在表面上是态度问题，实际上是党的纪律问题，不明白党员与党员的关系和上级机关与下级机关的关系，根本是反对纪律和集中制”。这种将党员的态度倾向问题上升到纪律高度加以认识的政治敏锐性，体现了蔡和森作为党的理论家的深刻洞见。

　　大革命失败后，面对白色恐怖下一些地方党组织出现的消极涣散问题，蔡和森再次重申民主集中制原则，提出要将党改造成为“铁的组织铁的纪律，真正成为无产阶级的民主集中制”。这一正确主张，在八七会议后党组织的整顿恢复中得到肯定和执行。

　　1927年8月7日，在湖北汉口召开的“八七会议”上，蔡和森不仅坚决支持毛泽东的正确意见，还力荐毛泽东进入中央政治局，并主张自己退下来，将领导岗位让给更合适的同志。“这一选择，生动诠释了什么是把党的纪律和党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什么是真正的对党绝对忠诚。”双峰县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谭剑翔说。

　　蔡和森不仅捍卫党的铁的纪律，而且严于律己，模范遵循党的纪律。1922年，蔡和森当选为中央委员，负责党的宣传工作，主编党中央机关报《向导》周报。当时，他患有严重的哮喘病，宁可写书换稿费糊口治病，也绝不向组织伸手。李大钊得知后，接连给胡适去信，请其帮助蔡和森出版著作《俄国社会革命史》，直言“和森很穷，专待此以糊口，务望吾兄玉成之”。

　　“蔡和森掌管着《向导》的编辑出版发行经费，而自己贫病交加，这种严于律己、甘守清贫的品格，为当代党员领导干部树立了看待公与私的典范。”蔡和森纪念馆讲解员李世超说。

　　1931年，蔡和森赴香港开展地下工作。面对白色恐怖，他坚定表示：“干革命，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不能只考虑个人的安危。”被捕后，他受尽酷刑，始终坚贞不屈，严守党的秘密，用生命捍卫党的纪律和尊严，直至壮烈牺牲。在他短暂的36年人生中，用自己的一言一行诠释了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对党的纪律的敬畏、遵守和执行，为中国共产党早期的纪律建设作出表率。毛泽东评价：“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的，和森同志都做到了。”

成钢——

新征程上的纪律自觉

　　左手持书，右手握笔，神情坚毅，衣角轻扬……走进蔡和森纪念馆，一尊主题为“利刃”的雕像令人肃然起敬。蔡和森以笔为刃，刺破反动派的阴霾，在黑暗中辟出一道曙光，照亮革命群众前行的道路。这“利刃”，是理论的锋芒，更是纪律的力量。

　　当他在异国他乡写下“党的纪律为铁的纪律”时，可曾想过，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上亿名中国共产党党员将以实际行动续写纪律建设的新篇章。历史长河奔流不息，铁的纪律代代相传，这是中国共产党人的政治本色，也是百年大党永葆生机的力量源泉。

　　“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这一历史经验，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上具有更加重要的现实意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组织严密、纪律严明是党的优良传统和政治优势，也是我们的力量所在。”

　　“党内所有的政治问题，归根到底就是对党是否忠诚。忠诚是共产党人必须具备的优秀品格。”2018年1月11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届中央纪委二次全会上指出。“忠诚印寸心，浩然充两间”的坚毅，“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无畏，腹中满是草根而宁死不屈的气节，十指钉入竹签而永不叛党的坚贞，无数先烈用鲜血诠释了对党的忠诚。

　　“对党忠诚，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体现在对党的信仰的忠诚上，体现在对党组织的忠诚上，体现在对党的理论和路线方针政策的忠诚上。”湖南省娄底市纪委监委宣传部部长康福坚说。双峰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吴晔表示，学习蔡和森的纪律理念，首在铸魂、要在砺行、重在传承，要学习“忠诚印寸心，浩然充两间”的坚定信仰，把政治纪律挺在最前面，确保党中央决策部署落地生根，引导党员干部在“十五五”新征程中展现新担当新作为。

　　从源于井冈山时期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到延安整风“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从“进京赶考”前的“两个务必”“六条规定”，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历次整党整风——纪律建设始终与党的事业同频共振。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曾感慨：“共产党所采用的方法和组织都讲严格的纪律。”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带领全党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力度推进全面从严治党，把纪律建设纳入新时代党的建设总体布局，强化政治纪律和组织纪律，带动各项纪律全面从严、一严到底，党的纪律规矩鲜明地立起来、严起来。先后3次修订《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持续释放“越往后执纪越严”的强烈信号。从中央八项规定到六项纪律，从“打虎拍蝇”到巡视全覆盖，纪律建设成为新时代党的建设总体布局的突出亮点和常态化工作内容，成为推进全面从严治党重大战略部署的重要支撑，为从根本上扭转管党治党宽松软状况，推动党和国家事业取得历史性成就、发生历史性变革提供了有力纪律保障，党的纪律建设实现重大创新发展。

　　纪律立党、纪律兴党、纪律强党，这正是我们党能够从胜利走向胜利的重要密码。

　　百年大党风华正茂，铁的纪律历久弥坚。从熔炉中诞生，于烈火中锻打，于淬炼中定型，最终百炼成钢。从“铁的纪律”到“让铁纪‘长牙’、发威”，党的纪律建设始终与时俱进，不变的是一代代共产党人对纪律的敬畏与坚守。（吴晶 管筱璞 自湖南报道 ）

心声 | 是铮铮誓言也是精神财富

　　我是蔡和森的孙女蔡楠。今年是建党105周年，也是祖父牺牲95周年。从小，父亲就告诉我，祖父在法国留学时，曾给毛泽东爷爷写信，讨论建党事宜。年幼的我还不懂什么叫“建党”，只记得信里有句话，父亲让我背了下来：“党的纪律为铁的纪律”。

　　我的姑奶奶蔡畅曾为新民学会题词：“新民学会建党先声，毛蔡寄庐流芳千载”。这份建党先声里的远见卓识，令人景仰。祖父深刻洞察到，要完成民族独立与国家改造的艰巨任务，党绝不能是一盘散沙。这一理念，为“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党”锚定了根本原则，体现了早期马克思主义者深邃的理论自觉与使命担当。

　　时光流转，“铁的纪律”从一个设想，逐渐熔铸为严密的制度体系。从一大纲领的纪律原则，到二大党章专设“纪律”章节，再到五大选举产生党的历史上第一个维护和执行纪律的专门机关——中央监察委员会，先辈们以筚路蓝缕的开拓精神，一步一个脚印地将纪律建设从理念转化为制度、从原则细化为条文，这才有了从理论到制度的薪火相传。

　　进入新时代，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全面加强党的纪律建设和作风建设。从出台中央八项规定破题，到修订《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等党内法规，再到健全全面从严治党体系，真正做到了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让铁规发力、禁令生威。这正是对祖父当年构想的最好继承与升华，标志着我们党自我净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能力达到了新高度。

　　“党的纪律为铁的纪律”这句话，成为我们血脉里流淌着的家族记忆。父亲蔡博常教导我们：“努力做一个对党对国家有贡献的人，任何场合不说自己和这个家庭是亲属关系，不能炫耀自己；生活艰苦朴素，不谋私利，不搞特殊化，对党绝对忠诚。”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共和国是红色的，不能淡化这个颜色。”今天，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更有信心和能力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作为蔡家后人，讲好祖父的故事，也是讲好中国共产党的故事。回望历史，祖父在建党前夕就为我们锚定了“纪律立党”的原则；展望未来，我们要把这份红色基因融入血脉。从中央八项规定“小切口”推动作风建设“大变局”，到如今扎紧制度笼子，纪律建设已成为守护红色江山、确保党不变质不变色不变味的生命线。我坚信，只要每一名党员都把纪律刻印在心、落实于行，我们党就一定能永葆旺盛生命力，不断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蔡楠）

对话 | 从“铁的纪律”到全面从严治党

访湖南省蔡和森与党的建设研究基地首席专家杨国辉

　　蔡和森关于“铁的纪律”的重要主张，为新时代深化党的自我革命提供了重要启示。“铁的纪律”有何当代价值？记者采访了湖南省蔡和森与党的建设研究基地首席专家杨国辉。

    记者：蔡和森1920年提出“铁的纪律”，在当时为何具有超前性和独创性？

　　杨国辉：第一，思想意识的超前远见。蔡和森在党的一大召开前10个月便提出“铁的纪律”，并明确“中国共产党”名称与建党步骤，这种理论预见性很强，为中国共产党的创建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理论准备。

　　第二，系统的理论框架体系。他并非孤立地谈纪律，而是将“党的纪律为铁的纪律”与“党的组织为极集权的组织”相结合，强调中央委员会的绝对权威，蕴含民主集中制的核心要素。

　　第三，鲜明的中国问题意识。他强调了纪律对于在中国特定环境下完成历史任务的特殊必要性。他在信中详细论述了建党的具体步骤，是将“铁的纪律”思想具体化、操作化的早期尝试。

    记者：其他人是否也有类似探索？如何看待早期共产党人纪律思想的“多点萌发”？

　　杨国辉：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者对纪律的探索呈现出“多点萌发、相互呼应”的生动图景。李大钊的探索侧重于思想清党与哲学论证，为党的纪律奠定了理性基础。陈独秀的实践侧重于组织定规与原则坚持，其贡献在于将纪律要求坚定地植入党的初期肌体。蔡和森完成了“理论先导”与“系统设计”，与李、陈共同为党的一大确立“纪律立党”原则提供了思想与实践准备。

    记者：“铁的纪律”有何当代价值和现实启示？

　　杨国辉：穿越百年风雨，“铁的纪律”从未褪色。其一，强化“纪律立党”根本意识。重温早期探索，有助于深刻理解“加强纪律建设是全面从严治党的治本之策”，时刻警惕纪律松弛的危险，确保全党在新时代始终保持团结统一、步调一致。

　　其二，注重思想建党与制度治党相结合。蔡和森注重从思想上“严格的物色确实党员”，主张“极集权的组织”和严格的组织程序，蕴含着思想建党和制度治党的萌芽。新时代党的自我革命，必须坚持二者同向发力，使“铁的纪律”转化为党员干部的日常习惯和自觉遵循。

　　其三，体现纪律建设的人民立场。通过严格纪律打造“担负偌大的改造事业”的党，初衷正是为了人民利益。新时代必须持续整治群众身边腐败和作风问题，以严明的纪律确保党始终同人民想在一起、干在一起，不断夯实党的执政根基。

　　其四，注重理论探索与实践创新相结合。蔡和森不拘泥成说，结合中国实际探索建党理论；毛泽东创造性地把党的建设作为一项“伟大工程”来推进。面对新时代党的建设新课题，必须在纪律建设的内容、形式、载体、机制上持续探索创新，使百年大党永葆先进性和纯洁性。（吴晶 管筱璞）